历史文化
黄河忆
我生长在黄河岸边,羊皮筏子是记忆里最简单朴素的渡河工具,也是我对黄河最初的印象。
记得一个深冬,寒风刺骨。父亲骑着自行车,载着我和母亲去河边,要坐羊皮筏子过河办事。河风扑面而来,冻得人浑身紧绷,河水奔涌,小小的羊皮筏子漂在宽阔的河面,随波摇晃。我紧紧攥住冰凉的绳索,看着疾驰的河水,心提到了嗓子眼儿,满心都是孩童的惶恐。
身旁的父亲却十分从容,不见半分慌乱。看着他安稳的模样,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。站在岸上看黄河,水面一派平静祥和,可身处河中央,才能真切感受到大河奔涌的力量,波涛汹涌,暗流涌动。一程水路不算远,河面上寒风呼呼,冷风吹拂衣衫,待到登上对岸,虽是数九寒天,我的后背早已浸满冷汗,湿透衣衫。那一次,我真切体会到,黄河外表温顺,内里却藏着不容小觑的桀骜不驯的脾性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黄河默默滋养着沿岸的寻常人家。早年乡下生活清苦,清水格外金贵。家里磨豆腐,很少用井水,父亲便叫我和哥哥拉着小推车到黄河边凿冰。冬日河面冰层厚实,我俩蹲在冰面上,一块块敲下冰块装车,颠簸着运回家。冰块在水缸里慢慢融化,就成了做豆腐的水源。
用黄河冰水磨出的豆腐,细嫩鲜香,是艰苦岁月里难得的美味。黄河水的香醇甘甜好像渗透到豆腐的深处,让人难以忘怀,久久眷恋。年少时只知吃食可口,随着年岁增长,读过不少吟咏黄河的诗文,才慢慢懂得,这条大河携带着沃土,灌溉着塞上大地,养育着一代又一代沿河生活的百姓。
少年人总有着不知深浅的勇气,想着人必胜天,总想横渡黄河。高中盛夏,有大人看护,我和几位同学来到常乐水车下的夹河。这里水面看着平缓安静,很难察觉水下潜伏的暗流。我们互相鼓劲,奋力向着对岸游去。可游到河道中间,湍急的水流扑面而来,体力快速消耗,身体越发沉重。我心里陡然警觉,立刻掉头,拼尽全力游回岸边。
这一次下河的经历,让我对黄河生出真切的敬畏。它平静时温和可亲,一旦水流汹涌,少年的一腔莽撞便不堪一击。
几十年匆匆而过,如今我依旧时常来到黄河岸边,看河水日复一日向东奔流。读再多写黄河的诗文,都不及站在河畔亲眼所见来得震撼。
坐羊皮筏渡河、寒冬凿取黄河冰块、少年河中遇险,这些细碎往事,深深烙印在心底。黄河,既以甘甜的河水哺育两岸烟火,也自有它磅礴的性情。它有父亲的粗犷和包容,更有母亲的慈爱和无私的付出,就这么流淌着,陪伴了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日子。(张正全)